社会政治经济学中的央地矛盾,指的是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之间,因目标、利益和权力配置不一致而产生的各种紧张关系和博弈现象。最典型的例子是1994年分税制改革后,中央政府集中了全国大部分的税收收入,大量的实际支出责任却主要由地方政府承担,形成了结构性错配。

事实上,这种矛盾并不限于中央与省级层面,在省市之间、市县之间乃至县乡之间同样存在。财政层层上收、任务级级下压,形成了一条纵向传导链,其本质始终是权利与义务的不对等。

有趣的是,如今的中国足坛,也隐约浮现出类似的微妙张力。

《置身事内》中对央地矛盾有较多阐述

今年4月曾创下中冠联赛上座纪录的江苏常晋队,日前在2026年中冠全国总决赛抽签仪式上捅了个篓子。常晋集团代表在发言中称:“我们相信常州球迷会给我们助力!”“我希望常州人永远争冠军!”全程未提及省内其他地市球迷的贡献,随即在舆论场上引发铺天盖地的批评。

在此有必要交代一下这支球队的背景:江苏常晋虽然由常州国企晋陵集团投资,但其球队班底实为江苏省足协07年龄段梯队,“当红小生”苗润东则来自徐州,曾代表家乡出战过今年的“苏超”;亦有老江苏队旗帜吉翔驰援,36岁的他生于扬州。因此,这支球队被广大球迷视为新的“江苏队”,其球迷基础远不止常州一地。

从这个角度看,那位领导的发言显然有失妥当。不久后,常晋集团也公开致歉,方才平息了球迷的怒火。

这位领导或许对足球文化知之甚少,但他一定清楚集团为这支中冠球队投入了多少真金白银。诚然,“江苏队”的名号为球队带来了不小的关注度,甚至可能转化为部分收入——但在入远不敷出的中国足坛,股东感受到的更多是投资上的沉重压力。更何况,晋陵集团投身足球,本身可能就是来自上层的行政安排。

被江苏球迷寄予厚望的小将苗润东

或许在他们看来,集团不过是花钱买下一支梯队,为常州填补职业足球的空白而已。至于老江苏队球迷的情怀与归属感,可能真的不在优先考虑之列。

常州的投资,省队的帽子,这种错位颇有几分央地矛盾的意味。

类似的现象并不鲜见。杭州商旅集团接手浙江队后,也曾一度考虑在俱乐部名称中加入“杭州”元素,最终在球迷的强烈抵制下作罢。可能杭商旅也觉得委屈:杭州出钱养的队,怎么连挂个名的资格都没有?

在笔者的老家山东,济南文旅这匹“小马”显然拉不动山东泰山这辆“大车”,球迷与俱乐部之间的摩擦时有发生。坦率地讲,一家普通市属企业的经济体量,确实难以承载一家中超豪门的投资压力,也难负全省球迷的殷切期望。

浙江球迷联合抵制球队更名

曾有人评论:省队本就不该存在,理应由市队各自竞争。这个观点有其合理之处,但也多少带点“何不食肉糜”的意味——在中国资源分布极不均衡的现实下,能自豪喊出自己家乡名字的终归是少数,大多数人的老家不过是地图上无名的像素点;北上广深可以养起不止一家职业俱乐部,但对更多人而言,唯有将力量汇拢,才可能堆积出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信仰。

然而,信仰终究需要落地,终究要由某一座具体的城市来承载。当然,并非没有可以自洽的逻辑:既然省会虹吸了全省的资源,把足球当做回馈全省人民的方式之一,似乎也说得过去。可这套逻辑能否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又是否适用于每一支“省队”?

换个角度想,倘若中国职业足球不是如此赔钱的买卖,倘若“省队”名号吸引来的球迷体量足以转化为可观的营收,省队会不会又成了人人争相认领的香饽饽?

还是那句老话——中国足球很复杂,永远别指望用简单直白的逻辑去理解它。

作者:橘猫 CFA、C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