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肉叔
《年会不能停2》上映了。
好笑,能看。
但于我而言,始终还是觉得它未达预期,尤其是与第一部相比,更是差了一大截。
按理说,这部是全方位升级的。
娱乐性增加。
讽刺性加强。
可是啊,“加量不加价”的逻辑却并不适用于一部电影。
甚至,还可能是掣肘。
01
先说好的地方——
《年会2》并不打算把第一部的成功经验照搬过来,拍另一个胡建林的故事。
它在形式上,做了天翻地覆的创新。
故事的主角叫刘奔(张若昀 饰)。
2019年,刘奔入职不久,做了一个“养生熬夜茶”的项目。
结果,成果被领导攫取。
他心灰意冷。
恰在此时,他看到了那场年会,听见胡建林和马杰(白客 饰)站上台,把公司藏着的“广进计划”捅了出来,高唱一曲《我的未来不是梦》,看到了几个小人物也能整顿职场。
从此,他便把马杰当作自己的偶像。
几年过去。
刘奔成了分公司市场部的小组长。
马杰却来了。
因为在年会上说真话,得罪了领导,马杰被降职,降薪,一路发配到分公司,最后成了刘奔手下的副组长。
刘奔大喜。
见到偶像,直接说出愿景——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升
他觉得马杰是“自己人”。
只要两人联手,就能所向披靡,爬到能说话的位置,真正地整顿职场。
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第一次人事晋升。
三个候选人里,最终被升职的既不是异常努力的刘奔,也不是业绩特别好的Kathy(高叶 饰),而是一个没什么能力,只知道溜须拍马的人。
刘奔大怒。
愤而辞职。
然后——
故事又回到了刘奔初见马杰的第一天。
是的,穿越了。
穿越的核心机制是,只要刘奔或马杰任何一人离职,那么两人就会回到故事的原点,两人初见的那一天。
这就像游戏里的副本。
刘奔和马杰两人不断地试错:打boss(升职)-死亡(辞职)-重开副本(时间循环)-再换种方式打boss(升职)……如此反复,一路过关。
这样的处理方式好在哪?
可以更全面地讽刺。
在第一部里,因为故事比较集中,所以对职场的讽刺,粗暴点来说,就是“揣摩圣意”。
而到了第二部。
它讽刺了领导的冠冕堂皇——
两人撞见经理偷情,拿捏了领导的把柄,领导立刻把他当成自己人。
刘奔升成主管。
也讽刺了晋升的逻辑——
什么样的人能往高层升?业绩好的?工作努力的?
恰恰相反。
如果你业绩太好,又努力,会让更高层的人有危机感,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替代他。
最容易晋升的人,恰恰是那些看起来没威胁的人。
总而言之,刘奔和马杰两人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掌握了升职技巧,一步步地往上爬,回到了总公司,实现了爽文逆袭。
可问题是,他们还是以前的他们吗?
当公司的AI项目暴雷。
刘奔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几千人因此会失业,而是,这又是一次晋升的机会。
反正这些人这时不失业,也会被AI取代。
他已经被这套升职系统同化了。
发现了吗?
故事进行到这里,它所讽刺的已经不再是职场里的“坏领导”了。
就像影片里的一个设计——
马杰每次“重开副本”时都会买彩票,可每次开奖结果都不一样,因而得出了时间循环实际上是平行世界的结论。
为什么是平行世界?
其实你可以理解为,每一次重开的过程,也就是换一家公司的过程。
而所有公司的晋升逻辑都是一样的。
实际上,电影所要讽刺的,是普遍存在的,公司晋升制度本身。
甚至于我们再多想一步——
这样的升职逻辑,又何止于一间大厂、一家公司?
它几乎无处不在。
02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它差了口气。
尤其是与第一部相比,无论是在观感还是余韵方面都退步了不少。
非但是故事后半段,产生了严重的割裂。
哪怕是观影时笑出了声,走出影院后也没留下多少记忆点。
为什么?
或许,还是与这个过于“华丽”的形式有关。
回看第一部。
它的喜剧技巧其实很简单——
误会。
胡建林稀里糊涂进了总部,他听不懂高层的话,高层也听不懂他的实话,一群人却都认定,这个从工厂来的普通钳工肯定大有来头,没准每句话后面都藏着董事长的意思。
胡建林越解释,领导越紧张。
马杰知道真相,不敢说。
它是在不断的误会制造过程中,制造笑料,而每一次误会之后,又会出现新的误会,以改动人物关系。
故事始终是跟着角色在走的。
我们最终记得的,是胡建林这个人,继而延伸到他的所见所闻。
而第二部呢?
试错。
经理不吃送酒这一套?重来。
业绩做得太高吓到领导?重来。
人力资源软硬不吃?重来。
这种形式所侧重的并不是“人”,而是“目标”,观众到最后看到的甚至不是刘奔这个人如何如何,而是这套“升职攻略”如何如何,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了,我都搞不懂刘奔这个角色到底想干什么。
“人”没了,故事也就成了概念。
而更重要的是,当故事把公司升职游戏化,我们便会下意识地忽略掉那些本该被重视的“代价”——
在升职中被“牺牲”掉的人。
电影的结尾,有一场极其煽情的演讲,刘奔在年会上大声喊着一个个普通员工的名字,意思是,公司是这些员工撑下来的,而不是那些所谓的领导。
道理没错。
但问题是,电影在演讲之前,有关注过那些普通员工吗?
并没有。
影片的前半段,因为这个“重启副本”的设置,使得这些员工本身就变成了副本里的npc,一个个面目模糊。
刘奔升职失败了,他们没有代价。
刘奔升职成功了,也与他们无关。
他们就像一堆材料,被刘奔一次次地拿来试用,好的留下,不好的,再也没有交代。
既然电影本身都不重视这些普通人。
那么,最后刘奔的大声疾呼,又能有多少的说服力?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Kathy。
她是分公司的业务骨干,结果被领导造黄谣,一直没有机会晋升,她本该是和刘奔一样的人,都相信踏实做事的人不该永远站在门外,却因为这个环境无法得到该有的回报。
可结果呢?
故事并没有打算在Kathy这个角色上有多少着墨,只是到了最后,忽然再次出现,提醒刘奔别忘了初心。
一个本该更复杂的角色,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工具人。
这是让人遗憾的地方。
03
所以,问题只是出在循环这个形式上面吗?
我觉得不是。
《土拨鼠之日》也把一个人关在同一天里。
男主角最早做的事,跟刘奔差不多:记住谁几点出门,记住哪句话能骗到女主角,把这一天玩到腻。
可后来,他开始记人。
记住街角那个快要冻死的老人,记住哪个孩子会从树上掉下来,也记住那些以前懒得看一眼的人。
时间没有发生改变。
人往前走了。
《疯狂星期一》玩的也是循环。
最早只有几个人发现办公室卡在同一周里,之后他们得把同事一个个拉进来,让更多人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一起想办法结束这一周。
循环越多,人的感受也就越多。
所以,形式不该背这个锅。
《年会2》的麻烦,或许要从这个“2”说起。
说白了,这是一个市场导向的项目。
第一部成了爆款,续集自然不能再拍一遍胡建林误入总部。
得换。
可它又必须让观众一眼认出,这还是那部替打工人出气的《年会不能停》。
还得让观众笑得更久,塞进更多职场乱象。
于是,误会换成了无限流。
第一部里,胡建林听不懂领导,领导听不懂胡建林。
第二部里,刘奔和马杰开始打boss、找把柄、试攻略,打不过就重来。
只换一套玩法还不够。
领导偷情、女性被造黄谣、AI裁员、CEO犯罪,全都得塞进来。
这当然符合一部爆款续集的加法。
可加法有个问题。
它能加笑点,加关卡,加演员。
加不出新的感受。
董润年谈第一部创作时,说过他们采访职场人,听到最多的是两种绝望。
一种是不公平:干活的人拿不到功劳。
另一种是没价值:日报、周报、PPT、Excel填满一天,人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成了什么。
第一部里,这两种东西都落到了“人”身上。
胡建林在工厂里有手艺,到了总部却连那些黑话都听不懂,马杰天天写材料、揣摩领导,最后连自己在帮公司裁人都不敢说。
到了第二部,刘奔仍然在抢那张升职券。
努力的人吃亏,会来事的人上去,有能力的女人还要被造黄谣。
只是这次讽刺题目列得很全,主创自己的感受(从呈现结果来说)却很少。
于是只能用“攻略”之类的游戏概念来呈现。
职场只能拍这些吗?
当然不。
即便是这几年备受诟病的脱口秀,他们聊上班,也早就不只骂领导了。
请假为什么会有负罪感,一场会怎么把五分钟的事拖成两小时,绩效如何逼同事互相比较,失业以后为什么不敢告诉家里,三十五岁的人怎么重新找工作,下班后的消息到底该不该回。
这些都是职场。
都不需要再造一个坏领导。
甚至于夸张一点说——
第一部演胡建林的大鹏,自己拍《长安的荔枝》时,也给了另一种视角。
领导给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差事。
他一路算路程,算损耗,算驿马,算钱,算到最后才发现,朝廷上面只说了一句话,下面一层层的人都得掏钱、赶路、担责。
里面当然也有坏官。
可那股憋屈并不只从坏官身上来,它藏在“不把老百姓当人”的愤怒里。
这也是职场。
《年会2》原本也有这些东西。
比如,总薪资包不变,为什么新增一个管理岗,就一定要拿底下人的工资和岗位来填?
比如,AI提高了效率,省下来的时间归员工,还是直接变成下一轮裁员的理由?
可电影没往下问。
它很快给出一个违法的CEO,一份犯罪证据,再让刘奔站上年会,把坏人掀下去。
复杂的事又回到了最熟悉的答案——
领导坏了。
董润年说,第二部的灵感来自观众私信。
很多人告诉他,自己的工作像日复一日的循环。
于是电影有了循环。
可这些人为什么觉得每天都一样?他们在重复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自己做的事有没有意义都懒得问了?
电影没有追问下去。
他听见了打工人的一句话,然后把这句话做成了玩法。
可是啊。
现实终究不是游戏,电影也不该只有形式。
与其靠硬上价值挽尊。
不如多想想——
主角困在升职游戏里那么多年。
他究竟还在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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