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显示,今年前 7 个月,中国商品出口总值为 17.44 万亿元,同比增长14%,商品顺差累计约 6873.7 亿美元。

其中,机电产品出口 11.12 万亿元,增长 21.2%,占出口总值的比重提升至63.8%;电动汽车、锂电池、风力发电机组出口分别大幅增长71.2%、35.8% 和 34.8%;7 月份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长超过五成,贡献了近六成的出口增量。

在经历贸易战、疫情、能源冲击后,中国出口为什么依然能够保持韧性?


图1|2015—2025年,中国出口单位价值相对2015年水平略有下降,德国累计上升56.5%。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影响因素很多,本文选取其中一个关键点来分析:单位价值

图1显示:以2015年为共同基期,中国出口单位价值在2015—2025年间不仅没有增长,反而下降了4.3%;同期,美国上升23.2%,德国上升56.5%;到2025年,中国出口单位价值指数较德国低38.8%。

这张图是理解中国出口韧性的重要入口:持续投资形成的产能因房地产调整和内需疲软而难以出清,随之而来的是产能压力与通胀低迷;而低迷的通胀又通过实际汇率下降强化了广泛的外币价格竞争力,以此保持出口韧性;与此同时,出口单位价值下降,企业利润受到挤压。由此,出口份额上升、出口单位价值偏弱与国内回报率承压同时出现。

进一步研究发现,尽管中国出口依然保持韧性,而且以机电、高新技术产品为代表的技术密集型商品正替代劳动密集型商品,产业结构与出口结构持续升级,但是,出口的经济逻辑正在“豹变”——从产业链高效率驱动转向由低单位价值支撑,“强投资与强出口”共同形成扭曲资源配置和市场价格的负反馈循环。其中,2022年是关键分叉口。

出口韧性既来自产业升级、供应链密度、交付能力与外币性价比,也可能以企业利润与单位价值下行、资源错配加剧和贸易摩擦升温为代价。这种“韧性”也因此受到内部代价与外部边界的共同约束。

本文以单位价值为切入口深入分析中国出口的数量扩张、结构扭曲与韧性边界,表达的是“繁荣的隐忧”。

本文逻辑

一、价格与数量

二、投资与需求

三、边界与代价

【正文8000字,阅读时间20',感谢分享】

一、价格与数量

2022年是关键分叉口。

2020年以前,中美出口单位价值大致围绕2015年基准波动,德国已经因产品结构与欧元成本变化逐步上升;2021—2022年,供应链紧张和大宗商品上涨把三国指数同时推高。在此阶段,三国整体走势大致同向。

真正的分岔发生在2022年以后:中国指数从114.5连续降至95.7,美国从127.1温和回落至123.2,德国则由139.2继续升至156.5。

出口单位价值是海关统计中的平均成交价值(出口金额/出口数量),固定基期指数不能用来解释同类商品的绝对价差。那么,绝对价格差是多少?以最新可完整复核的2024年共同HS6制成品样本测算,中国出口单位价值的中心估计比德国低48.4%;由于并非完全同型号、同质量商品,这一差异仍包含产品结构和质量差异。采用不同权重和异常值处理方法时,折价区间约为44.5%—52.3%。

在“内通缩、外通胀”的背景下,中国与欧美经济体的出口单位价值呈现背离。

中国出口呈现出“以价换量”的特征。按WTO指数链式计算,2015—2025年,中国出口单位价值下降4.3%,但出口数量累计扩大约73.5%,出口金额扩大65.9%;美国出口数量仅增17.8%,德国反而下降约15%。

分行业来看,价格偏弱,数量偏强。

智本社整理30个制造业行业、1080个行业—月份观测,按2023—2025年行业均值横向比较,出口单位价值与数量增长的相关系数反而为+0.33:技术含量和质量更高的行业,可以同时实现价升量增。剔除行业固定差异和共同月份冲击后,价格与数量的条件系数转为−0.27,方向符合“价跌量升”,不过聚类标准误为0.22,统计不确定性仍大。


图2|制造业行业内部呈现较弱的“价跌量升”关系;芯片在2026年上半年主要由单位价值上涨驱动。

进一步挖掘价格与内外需求的关系。ECB的行业模型把“价量同升”识别为外需冲击,把“价跌量升”识别为国内供需冲击。

集成电路是外需冲击的典型案例,也几乎是本文主线的唯一反例。

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出口集成电路1794.4亿个、1772.8亿美元,同比分别增长7.0%和96.1%;据此计算,海关出口单位价值从上年同期约0.54美元升至0.99美元,增幅约83.3%。

金额几乎翻倍,数量增幅却相对有限,与“价跌量升”完全相反,属于“价升量弱”。原因在于芯片受全球AI资本开支、存储周期和产品结构主导:高价值存储权重上升、半导体性能提高抬升单位价值,而产能和交付受约束时,数量不必同步增长。

当然,中国芯片出口也有相对价格优势。数据显示,HS 854231处理器及控制器的出口单位价值,中国较美国、韩国分别低60.9%、43.7%;HS 854110二极管的出口单价,美国、韩国分别是中国的28.8倍和1.24倍。

“价跌量升”在诸多行业中具有普遍性。

数据显示,2023年以前,行业内销与出口之间没有稳定的反向关系;此后,内销越弱的行业,出口往往越强。

ECB将中国十个最大制造业行业按2021年后的国内销售表现分组,发现纺织、家具、橡塑、钢铁、机械、汽车等内销偏弱行业的合计实际出口量,从2022年至2025年6月约增长75%。这不是汽车、钢铁各自增长75%,而是行业组的合计指数。


图3|“内销弱—出口强”在2023年后成为显著的分组事实;正式面板结果仍应解释为条件相关。

智本社用国家统计局和海关公开数据作独立复核,结论方向一致。

2023—2025年,十个行业的300个行业—月份观测中,内销偏弱组的实际国内销售同比平均仅增0.9%,内销较强组增长7.4%;前者出口数量平均增长12.8%,后者为7.5%,相差5.3个百分点。若按出口交货值加权,两组出口数量增速之差扩大到约9个百分点。

最值得关注的是汽车。基于2020—2026年各上半年中汽协数据,汽车国内销量与出口量的水平相关性接近零(r=−0.09),但年度增量相关性为−0.74;2026年上半年国内销量下降21.1%、出口增长65.3%,出口占比由19.7%升至33.9%,显示海外市场对内销回落形成显著数量对冲。


图4|2026年上半年汽车内销回落与出口放量形成显著数量对冲。

意大利银行(Banca d’Italia)进一步基于29个行业的季度数据,控制行业长期差异和共同季度冲击:2017—2022年国内销售增速与出口增速之间的系数接近零,2023—2025年降至约−0.135。也就是说,近几年行业国内销售增速每低1个百分点,出口增速平均高约0.13个百分点;国内销售增速滞后一期时,这一关系尤其明显。

如何理解行业内需偏弱与出口数量的关系?

若海外需求是主因,出口数量、价格、产能利用率和利润通常同向改善;若国内供给扩张而吸收不足,出口数量上升往往伴随价格和利润承压,库存先升、出口后增。目前,不少行业的特征与后者接近。

一些人也因此将中国出口理解为“为剩余供给寻找市场”,这种评价过于主观。而更客观的解释是:过度投资与需求不足形成的富余产能,在实际汇率下降时转化为外部市场的性价比优势,进而以单位价值和投资回报率为代价扩大海外市场份额。

芯片并不推翻本文主线,而是帮助划清边界:汽车代表供给扩张型“价跌量升”,芯片代表外需和升级型“价升量弱”。但是,在系统性的投资惯性下,叠加内需不足,越来越多行业(包括技术密集型制造业)的出口特征呈现出“价跌量升”的趋势。

那么,中国出口的“低价韧性”能否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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