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轻舟
排版 / Rinz
“老师……你也是二次元？”
此老师非彼老师，是真的站在讲台上、头戴小蜜蜂、恨铁不成钢地说“整个年级就你们班最吵”的真·老师。
当你满口二次元黑话跟同伴热火朝天地讨论自推，殊不知，那个一脸淡漠地路过的老师可能已经把你的全部心路听了个底儿掉，并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有品”。
数年后，你离开校园，或许会走上讲台，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把爱好藏在心底。那时你看着台下笔袋上别着纸片人吧唧的学生，恍然发觉：原来当年的二次元老师，每天都在跟学生玩间谍过家家！
当老师是二次元，当二次元成为老师，师生间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老师要如何平衡为人师表的社会期待和自己内心的二次元属性？老师眼中的新一代二次元学生又有什么特点？师生真的能成为同好吗？
我们采访了六位走上讲台的二次元，记录了他们从学生转变为老师后的经历与观察，从中为年轻二次元窥得一种未来。
翠翠老师：工作以后变成了百合豚
初中历史老师 非班主任
成为老师后，我对二次元的热情没怎么减少，只是追番口味变了——我从一个看不起废萌轻百合番的人，变成了百合豚……
以前我觉得它没内涵，可现在，我超喜欢这种治愈的萌系作品。前阵子《超时空辉夜姬》看得我眼泪哗哗流，因为《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是我小学入坑时听的歌，现在它做成了电影，我简直感动得不行。
我的学生里也有不少二次元。新一代二次元跟我们有一大不同，就是玩二游的人变多了，只玩二游、不怎么追番的二次元也不在少数。感觉对现在的学生来说，二游定位就相当于我们那时候的番剧。
但喜欢老番的人也比我想得多很多。不少男生爱看《火影忍者》，甚至还有个男生上课偷摸做佩恩面具（不要学他），女生有人喜欢看《网球王子》。不过综合来看，最火热的IP还是《鬼灭之刃》。
现在二次元的含义比以前更宽泛，玩法也更多样。一些学生喜欢玩OC，还会互相帮对方画人设。他们对谷圈也很熟悉，条件好的学生会专程去大城市采购。不过孩子们学业压力很大，不太有时间去逛谷子店，也只有极个别学生会把吧唧挂在文具袋上展示。
我平常不跟学生聊二次元话题，但还是不小心掉马了。那次学校里开跳蚤市场，我原以为卖手工制品的会更多，但惊讶地发现，学生们卖的基本都是二次元制品或者Kpop小卡。我脱口而出问：“你们怎么卖的都是吧唧和小卡？”学生一听，立刻明白我也是圈内人。
现在我藏得更深，刻意立了严肃的人设，生怕和学生太熟不好管理，同事、新学生全都不知道我是二次元，偶尔有学生来跟我扩列我也不同意。
但我最初的学生知道我的真面目，他们有时会跟我聊两句，也有学生给我看她的作品。有时学生来找我倾诉，说自己是“地下党”，不敢让班主任知道他喜欢二次元。可能他们知道我能理解他们的爱好，所以才来跟说我的吧。
爱月老师：如果不当班主任，我们可能会是同好
高中语文老师 班主任
成为老师后，我对二次元投入的热情、精力、时间全方位下降。
高中看了《k》之后，我正式入坑成了一个二次元。当时我的身心状态很不好，靠着报复性娱乐排解情绪，二次元成了我彼时最温暖的避风港。
工作前我是一个完全的死宅，可以一直宅在家搞二次元，但工作之后我无法忍受一直在家待着。
一方面，工作挤占了我的空闲时间；另一方面，我的感受力、激情、文化体力严重透支，再也没力气为一部作品激动落泪，更别提写同人文了。
学生时代我去过很多漫展，也写过很多同人文。对我来说，同人创作不是自我宣泄，而是打造乌托邦、制造梦幻美好的泡沫，只有过得幸福、内心充盈的时候，我才有创作欲。很多人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但对我来说，上班后的疲惫和压抑，只会让我的情感不断萎缩，哪怕心里有再多情绪，也只会写成碎碎念的小作文，绝不会变成同人文字。
之前看到有人说“工作后不产粮就是不够爱”，只有亲身经历才懂，真的不是不爱，就是没力气了。我想或许这也不只是老师的困境，从学生变为社畜都会经历这种痛苦吧。
不过我追番的口味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偏爱老番，像《钢炼》《野良神》《犬夜叉》一类的。我的学生基本不看老番，更喜欢看《鬼灭之刃》《时光代理人》一类的新番，游戏则喜欢玩米哈游。
现在二次元学生比例比我上学时高太多了——如果说ACGN沾一个就算二次元的话，班里的孩子有一多半都是二次元。现在的二次元文化更泛化，玩法也更丰富。我上高中时根本不知道“谷子”是什么，可现在的学生从小就泡在谷圈里，课桌上摆立牌、文具盒别吧唧、带手办来教室、做谷美装饰，谷子是他们重要的情绪价值来源。我们学校对此也没有限制，氛围还算自由。
作为班主任，我一开始没想过在学生面前暴露二次元身份，毕竟我需要树立威信保持威慑力。但一次闲聊中我无意暴露出自己玩过《原神》，学生们立刻兴奋起来，围着我问喜欢哪个角色、等级多少。后来上班会课，有个学生把全班同学的脸p到了原神海报上，还特意把我p成我喜欢的角色，我觉得很有趣也很暖心：原来我说的话他们都记得（虽然教的知识不一定记得）。
二次元方便了我跟学生沟通交流。青春期的学生经常认为“老师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理解我”，但当我展露出对二次元的了解时，学生会更加信任我，愿意跟我交流内心。
现在我工位上也摆着不少谷子，算是半公开了自己的爱好，学生看到也不会觉得惊奇，偶尔还会指着校园壁画里的二次元IP提醒我去合照。学校运动会时，我还帮班里出cos的学生化妆了，那天他成了全场焦点，这都是很美好的回忆。
很多人觉得孩子沉迷二次元是学坏了，可在我看来，因果恰恰相反——大多是孩子在现实里遇到挫折，才会把二次元当成精神寄托，我自己当年入坑也是如此。适度热爱是好事，有学生看《默读》（priest的小说）立志当警察，这种正向影响我特别支持；可一旦过度沉溺，就容易陷入虚拟世界走不出来，幸好大部分孩子能在零花钱范围内理性消费，也能挤时间平衡爱好和学业。
有时候我也会遗憾，要是不当班主任，我能更自在地和学生聊天、做同好。但既然当了班主任，我就要演好我的“黑化魔女”人设。可能等学生毕业之后，我们的互动交流会更随性吧。
酷比老师：知道是同好后，学生上课更认真了
高中数学老师 非班主任
当老师之后，我对二次元的投入反而比学生时代多了点。
学生时代，我们学校的社团文化就非常丰富。我加了漫画社的Otaku部，这是个纯交流打杂的部门，收留我们这些没有一技之长的爱好者。后来我当上了社长，虽然没有技能，但可以统筹规划，带大家一起开展活动。当时广州两所高中合办过高中生漫展，摊主和游客都是高中生，氛围很活跃，赞助商也是学生们自己拉的，算是学生时代印象非常深刻的事。
但对我而言，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要卯足全力学习，娱乐会有负罪感。不仅是中学，上大学也如此，读了研更是这样。上班之后工作和个人生活分得很开，不会像研究生期间哪怕放假还想着科研，反而有精力留给个人爱好，心理上也能光明正大地娱乐、放松。
我看番的偏好一直是冒险、魔幻、异世界题材，还有魔法少女类的。比如拉我入坑的《魔卡少女樱》，还有我一直喜欢的Fate系列。
现代的学生更喜欢看当下热门的IP，比如《鬼灭之刃》《电锯人》。我们学校对待学生很自由，至少比我上学那会儿自由，学生们可以把谷子摆在桌上，还会用痛包、痛笔袋。有时我路过学生桌子，看到认识的IP就默默拍一张。
校运会的时候更热闹，学生们不仅是看比赛、加油打气，还有人玩桌游，还有很多学生穿着cos服、带着相机逛来逛去，到处集邮，就像逛漫展一样。我看见过《明日方舟》里的博士，还有一个《边狱公司》的主控，可惜当时没跟那个学生合照。
我感觉，现在的孩子有更多的平台、更强的意愿去表达自己对二次元的喜爱。他们午唱环节会放二次元歌曲，新年许愿墙能看到学生写自己推的角色，老师也能更直观地感受到他们的爱好。
我从来没刻意隐瞒自己的二次元身份，但也不会主动去提，只是偶尔玩梗活跃课堂气氛。有一次让学生做课堂练习，他们半天不动笔，等我巡堂到身边才写。我就说他们像任天堂游戏里的NPC，离得远了就不渲染，经过时才会加载。
还有高一第一节数学课，我用《奥日》打比方介绍数学学科，说数学跟游戏一样，在探索中不断获得新机制、新技能，然后拿到实践中去验证，再用已有的经验探索新关卡。学生们一下就能get到。
我担心学生知道我是二次元掌握不好距离感，所以平常不跟他们聊这些。课代表曾问过我看不看《鬼灭之刃》、打不打瓦，我要么说不看，要么借下课铃岔开，终止话题。但也有例外。有个学生数学成绩一般，上课也不专心，但他意外发现我们喜欢同一款冷门游戏后，上我的数学课变得特别认真。我感到很惊喜，算是个意外的收获。
有时遇到一些比较刻板印象的二次元学生——比如会把“美少女真是太好了”挂在嘴边的男同学，可能乍一听会觉得很奇怪，但稍微回想一下，这样的同学在我读书的时候也有，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永远有人正在二次元里享受青春啊~
春雨老师：现在是2.8次元
初中历史老师 班主任
我成为二次元的时间并不长，是大学期间看运动番入坑的，主要是《强风吹拂》和《排球少年》这两部。当上老师尤其是班主任之后，我没法再像原来一样整天整晚地追番。即使有空闲时间，我也基本都用来看书，周末就出门运动。要是和朋友一起，我们会玩马里奥、双人成行之类的游戏。所以我现在的状态应该是2.8次元吧——接近三次元又不完全是。
我们班50个学生里，非常明确的二次元就有20人左右，泛二次元学生超过一半。学生们兴趣很杂，从游戏到漫画，从热血番到乙游，还有个学生非常喜欢特摄，花几百块钱买了个变身腰带，每天都中二地展示，我在一边偷偷憋笑。
现在很多学生家长的态度和之前有很大不同，即使自己不太了解，他们也愿意给孩子支持，很多孩子能自己买周边、跑漫展。但我们学校不准学生把谷子带到学校，我也严格执行这个规定，怕孩子之间互送周边引发矛盾。
校领导会提醒我们多关注二次元学生，担心这类孩子缺乏同伴认可、存在心理问题。很多人觉得二次元和心理问题有因果关系，但我并不认同，在我看来，二次元圈子包容度很高，心理强大或脆弱的孩子都会喜欢。而且现在的孩子早就不把二次元当小众爱好，不会刻意排挤或标签化同好，“二次元地下党”反而很少见。
了解二次元，真的能拉近我和学生的距离。如果老师表现出对学生爱好的理解和支持，学生会感觉自己的感受被重视了。
我班里有个成绩不错的学生一度沉迷二次元、状态消极，甚至想放弃学业去日本，家长一味否定他的爱好，反而让他更抵触。我没有指责他，而是从他喜欢的创作者入手，告诉他那些优秀的漫画家也是靠着坚持和努力才有成就，引导他从爱好里汲取正向力量。那次谈话后，孩子的状态就有所好转。
不过在工作中，我始终隐藏自己的二次元身份，至今还没有暴露。我担心学生因为喜欢我，就盲目跟风我的喜好，这是不好的引导。我的同龄同事很少，为数不多的几位也都不是二次元，我也从没跟同事提过自己的爱好。
之前实习的时候，我还把吧唧和拼豆挂在包上，现在我工位上只摆了学生做的小狐狸摆件和我自己购入泡泡玛特盲盒，算是低调留存一点爱好痕迹吧。
猫猫头老师：借用二次元讲语文课
教育机构初高中语文老师
我上学时就抓到过我的“地下党”二次元老师——一次逛漫展，我跟高中数学老师不期而遇。他是非常刻板印象的典型理工男，平常完全看不出是二次元，被学生撞见非常社死，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千万别往外说。
我自己入坑非常早，从小学二三年级就开始追番，中学接触到B站才知道自己是二次元。游戏我也玩得早，最开始打CF，后来陆续玩英雄联盟、逆战，还有近几年火的APEX、守望先锋；二游我更是老玩家，原神、崩铁、明日方舟、战双全是开服玩家，就算没一直深耕，也是习惯开服必冲。
工作之后，我对二次元投入的热情一点没少，但追番的口味确实变了一些。过去我狂追民工漫，主要看《龙珠》《死神》《犬夜叉》，后来就慢慢偏爱《辉夜大小姐》这类能放松心情的恋爱喜剧。
现在的学生二次元跟我上学时看的作品很不一样，但也有些经久不衰的，比如《假面骑士》《JOJO》。男生女生关注点很不同，女生会玩乙游，除此之外，女生二次元还有很多是腐女，她们磕的cp五花八门，像鸣佐、也青、还有一些很邪门的和我不认识的，包容性很强。追皮套人的也不在少数，男生爱打游戏，还有很多洛天依的粉。我没好意思让他们发现，其实我也是一个“锦依卫”（笑）。
【洛天依】高三税——高三老师这么苦，怎么想都是你们的错 BV1As411Z77V
如果把二游、小说都算进泛二次元，二次元学生能占到2/3。但比较正统的二次元——会追番、买谷、逛漫展的那种，在我的学生里占比还不到一半。女生对二次元身份更有认同感，她们会直接跟我说自己是二次元，有个女生还给我看她cos的张起灵。男生更多只有混熟了才会承认自己是二次元，还有的内向宅男懂装不懂，不愿承认自己是二次元。
我的同事里二次元浓度也超高，可能因为年轻人居多。有的理科男老师电脑贴满二次元贴纸、壁纸全是自推，物理老师背包上的星黛露挂件每周不重样，还有人看地下偶像，氛围特别轻松。
二次元拉近了我跟学生的距离，我从来不在学生面前隐瞒我的二次元身份。一来我教的学科是语文，二次元作品的叙事、人物塑造都可以用来讲阅读理解或者作文技巧；二来我长相偏凶，共同爱好能快速拉近和学生的距离。如果在学生中发现同好，我会准备一些谷子，作为考试考得好的奖励。
有时我也担心学生会玩物丧志。之前就有学生集体请假，每个人借口都不一样，但被我识破了——我知道那个周末有漫展！这种时候，我就端起老师的架子提醒他们注意分寸。
课上课下我会做切割，课上主打学知识，偶尔用二次元梗活跃气氛，绝不跑题，闲聊都放到课后。我也不会留学生私人联系方式，但游戏好友可以加，用我的角色帮他们助战。现在我跟学生处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二次元是米娜桑共同的家呀！
一点点老师：我是二次元……吗？
高中历史老师 前班主任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采访里？Σ(⊙▽⊙"）我只是喜欢打塞尔达、马里奥，看了《鬼灭之刃》《间谍过家家》和《进击的巨人》，日常收集一些瑞幸联名周边，我不是二次元吧！
但学生们认为我是二次元，可能因为我总睡不醒的阴湿气质很符合阴暗中学生二次元的自我认知，再加上我上课偶尔用二次元梗活跃课堂氛围，就被学生视作同好了。
我的大学舍友是资深二次元——能收到任天堂内测邀请的那种，但当年我对这些东西完全无感。读研后，我不知为啥突然开窍了，开始看一些热门番、打一些大热游戏，工作之后我也没什么变化。我喜欢在安全区里享受娱乐，打游戏查攻略、看番之前先看剧透，确保不会被烂尾剧情创飞。
我主要带艺体班，二次元很多，至少一半人都是。想想我上高中时，班里喜欢看动画的也就一两个人。
二次元学生的生活很丰富，不仅追番，还喜欢打游戏。主机游戏打得少，手游最常见，像原神、第五人格、王者荣耀和各种乙游，有时也打电脑游戏。某次学生看见我电脑桌面上《苏丹的游戏》的图标，非常兴奋地想跟我讨论，但我毕竟是老师，跟他们聊这个不太好（没啥能聊的啊），就回绝了。
现在我已经卸任了班主任，跟学生相处起来也轻松些，不仅是课下聊天，我偶尔也会答应学生的邀约。有次他们集体出鬼灭cos逛谷店，邀请我当摄影，我就穿着小裙子跟他们一起去了。商场里满是形形色色的coser，真让我大开眼界，同行的还有另一位老师，她不太了解这些角色，我在一边给她科普……（难道说我真的是二次元？）
现在的学生对二次元真的很热情，并且舍得投入、敢于表达。为了去一次漫展，他们会练习很久的妆面，也会花大钱定制c服。有趣的是，班里曾有个学生发动众筹让大家助力他去漫展出COS，还真的有同学支持了，我不太理解，但是挺有趣的。
经常有学生背痛包、玩吧唧、用立牌装饰桌面，有时我都忍不住去看那是哪个IP的人物。形成这样现象的原因，一来是我们学校管理确实比较松弛；二来现在学生心理问题很严重，老师们最关心的是学生能不能身心健康地毕业，没人在乎桌上摆周边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
二次元确实拉近了我跟学生的距离，甚至有学生会直接在路上拍我肩膀喊我“闺蜜”。我也担心师生距离掌握得不太好，在学生面前太没有威信、影响课堂效果，所以现在有意识地保持距离。
学生们愿意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到二次元上，一方面，这确实让他们的课余生活很丰富。拿学生间很流行的约稿来讲，他们不仅会花钱约文稿、约画稿，有的也是画师和文手，在网上接单。还有的学生是妆娘，水平也真的很厉害。
另一方面，也有些我不太理解、不太支持的行为。部分学生会花很多钱买谷子，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消费能力。比如一些预售，学生只管凑出第一笔钱，完全不在意陷入尾款地狱。并且他们流行买复数来摆阵，有些甚至要从生活费里节衣缩食抠出来。我觉得还是量力而行，在自己的消费能力范围内发展爱好吧。二次元这种东西，什么时候玩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