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C有两个世界。地面一层的企业馆,大厂们的展位秀算力、秀生态,被人群簇拥。H4馆则在地下一层:展位一间紧挨一间,每家不过几平方米,没有特装,产品连着线、带着Demo就摆在桌面上;创始人自己站在台前,抓住几个围过来的观众,就能兴致勃勃讲上十分钟。人多的时候,空气里会挤出一层薄汗,但几乎没有人提前离场。

他们私下管这里叫“Underground Tech”。这个名字很贴切:楼上是大模型、具身智能、Agent,聚光灯下的主角都是技术本身;而地下的舞台追光,则聚焦于一群人身上——年轻的AI创业者,正在这里成批涌现。


今年,WAIC首次把一人公司、超级个体设为官方议题,并推出OPC独立先锋挑战赛。H4馆,正是这个议题的具象化。

在这里集体亮相的年轻创业者,背景几乎没有重合。速滑运动员转行做动漫人物头壳;两次瘫痪的前记者,为自己做了脑控轮椅;文科生专业,但现在是有多款人气Skill的AI博主。展位的产品也足够“杂”——会跳舞的台灯、吹风的机械臂、提供情绪价值的好运日历机.....技术不再晦涩和遥远,只为了解决某一个日常场景的具体痛点。

但在他们身上,你又能看到一些共性。比如,这里的多数公司,团队都只有几个人,有了AI之后,职能被极致地压缩,一个人就能干一个团队的活。

再比如,这里没有厚厚的商业计划书,也没有西装革履的路演。但不少展位面前都挂着一个小红书账号牌,如果打开他们的社交媒体账号,会发现从产品demo到创业故事,无一不被摊开在公众眼前。没有复杂的流程,直接和用户开放对话,就是他们“路演”的方式之一。

过去,创业的门口横着几道门槛:资源、履历、团队、资本。当AI和社交媒体把创造的门槛压缩到足够低,一种全新的创业方式,一群全新的面孔,也正开始成群出现。


Underground Tech 里的年轻面孔

在H4的展位前,李明威带着动漫人物头壳,热情地和路人打招呼、合影。这几天,他和朋友一起做的“豆脚”机器人,正在被一群人围观。


这个全网爆红的作品,是他和今年在黑客松巅峰赛认识的朋友一起,无意中把头壳和机器人组合在一起整出的花活。没想到线下一亮相就爆火,5月全网流量超过4亿,还上了微博热搜。

很难想象,这个让动漫人物头壳爆火出圈的年轻人,出自哈尔滨体育学院的速度滑冰专业——做过运动员、教练和国家一级裁判。

2023年末,他和合伙人各凑了几千元,在江浙沪的桑拿天里搭起小作坊。尝试自研能生成三维模型、理解可爱形象审美的AI,外加消费级的3D打印,把动漫人物头壳的价格从四五千元打到998元。去年他们还拿到了奇绩创坛融资,降低了“手搓”工艺的比例,让制作效率得到提升。

这类把自己变成“行走的手办”的头壳,此前只有核心玩家才玩得起。如今,李明威的工坊每月向数百名玩家如期交付产品。聚焦脸部柔性制造,他们正在推进新一轮融资。一个小众圈子里的爱好,被AI和供应链做成了人人负担得起的产品。

隔几个展位,张振尧的机械臂正在给人吹头发。他给这台机器起名“吹了么”——一台改装过的工业机械臂,AI视觉定位,吹风机在头顶灵活移动。

4月的黑客松巅峰赛上,他和队友从夜里12点讨论到早上5点,把方向从“机械臂玩桌游”改成“机械臂吹头发”,48小时在赛场从零到一做出样机,拍摄场地就是赛场的卫生间。


展位前排队的人比旁边都多:有人拍视频,有人着问“什么时候开卖”“多少钱”,路过的老外直接说“I need it”。参展几天来,他频繁被问到的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能量产?”

这让张振尧有了更多信心,一个足够真实的痛点,是不需要向观众反复解释的。

再往前,柚子的皮克斯跳跳灯前围了一群女生。这只能感知情绪的灯,会跟着音乐跳舞,会“看你”,会表达好奇和困惑。拥有人文背景的她,说自己想做“没什么用但让人开心的东西”。

论坛上,22岁的在校大学生叶博文展示了另一件作品:一把能放进口袋的无弦吉他——左手摇杆选和弦,右手拨弦发声。灵感来自他刷到的一条游戏视频彩蛋,想法拖了近一年,最后靠报名黑客松把自己“逼”上了赛场:48小时后作品完成,拿下全场大奖和20万元奖金。


把这一层走完,这种“杂”会沉淀成两个更清晰的共同点:一是他们之中,没有一家大会邀请的明星公司;二是这些千奇百怪的参展产品,几乎都从自身日常的痛点出发——解决的,正是AI走进普通人生活的“最后一公里”。

也正是这种“杂”,构成了现象本身:当创造AI应用的门槛被无限降低,创业者的画像就被彻底重写——不再是某一种背景、某一种履历的人的专利,而变成一代人的集体行动。Underground Tech的“地下”,不是边缘的意思;它更像土层:新的东西,正从这里往上长。


属于这一代 AI Native 的创业路径

而如果坐下来听他们讲故事,还会发现更深的一层:他们几乎没有人是先写好商业计划书再开始创业的。

孙东来是00后,连续创业者。论坛上,他向观众演示一只消音口罩:戴上它,在地铁里、工位上正常说话,AI听得清清楚楚,周围的人什么都听不到。

这只口罩的方法论,在他上一个产品梦境社交App Dreamoo里已经跑通过一次。

做这款App的时候,产品还没影,他先在小红书发帖,问大家有没有记录梦境的需求。没投一分钱,帖子跑出二三十万浏览、五千多条互动——评论区里,有人每天记梦800字,有人在小说App开作者号连载自己的梦。需求是不是真的,发帖这一环就有了答案。Dreamoo上线第一个月,收获三千名种子用户,零投流。

“我所有的东西都在小红书上,尽调我都非常方便。”他说。在小红书独立开发大赛获奖后,投资人顺着私信找了过来——几个月的公开记录,比一份商业计划书更直观。


项目被收购后,他转向语音交互:人天生不是敲键盘交流的,但AI的高频使用场景——办公室、通勤、咖啡馆——人既不想被听到,也不想打扰环境,消音口罩是他的解法。今年4月,他带着这个想法上了小红书黑客松。一位五千粉的素人博主随手拍了段视频,四十多万浏览、十几万转发,千人社群建了起来。从一个idea到上众筹,只用了一个月。

王宁的展品,则是在H4馆排起长队的那个——一顶金箍造型的脑电头环戴上头,双手离开操作面板,轮椅自己向前滑动。


他播音专业出身,做过记者,没写过一行代码。2020年,婚礼答谢宴前两天,他确诊脊髓肿瘤。两次手术,两次瘫痪,最严重的时候,只有眼球能转。他想:能不能用意念做点什么?

能站起来之后,他在小红书开了账号“肥牛在康复”,把怎么锻炼、用什么产品一件件发上去,认识了许多病友和家属,建起互助社群。国内脊髓损伤人群有三四百万,康复器械要么贵得离谱,要么根本没人在做。他不是工程师,但可以当这群人的产品经理——痛点是现成的,缺的是把痛点和技术缝起来的人。

他做的每一款产品,方向都来自社群里的留言——那些用语音艰难输入的、满屏错别字的信息。他和妻子绕开国外专利,把柔性电极缝进衣服,自研出电子肌肉刺激设备,成本从国外同类产品的十几万元打到两三万元。

今年4月,夫妻俩把脑控轮椅带上小红书黑客松,48小时手搓出第一台原型机,拿下硬件赛道一等奖;三个月后,这台轮椅已经扩展成能控制灯、相机、空调的一整套脑控生态。

两个不同的故事,指向的却是同一条反传统的创业路径。它大致经过这样几环:发现一个真实的问题,在社区里分享,找到同路人——需求验证直接在评论区完成,发一条帖子,比做一百份问卷管用;产品没上线,就先被用户看到——冷启动靠内容的自然分发,不需要投流;而几个月的公开记录,也成为了创业的公开背书,你不认识投资人没关系,投资人在社区里认识了你;最后,一场线下比赛把一切加速。

这种名为“Build in public”的路径,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创业方式。传统创业的路是断的:找人去一个地方,找钱去另一个地方,找用户又是另一个地方,每一环另起炉灶,每一环筛掉一批人。这群年轻创业者的路是连起来的:调研、组队、获客、迭代、融资,每一步都在同一个社区里完成,不需要换战场。


AI 新一代的集体登场

在WAIC H4的展馆里,这不是几个孤例。张振尧的吹了么机械臂、叶博文的口袋吉他、吴尚的好运日历机,在他们的创业故事里,都有着同样的轮廓:用一个真实的问题,加AI工具,加社区里找到的人,做出一个能跑通的创业项目。

作为当下AI新人群含量很高的平台之一,小红书披露的一组数据也可以印证这一现象:Build in Public相关笔记累计超过110万条,00后和05后是主要的发布者。

拉到更高的视角来看,从地下到线上,这轮AI新一代集体的创业潮里,有两个变量在起作用。AI打掉了技术门槛,一个人加工具,能干以前一个团队的活;随着Vibe coding和skill的流行,产品的形态也变得更轻、更容易上手,真正来到了一个人人可以Build的时代。

在小红书上,每月有四五万个Vibe coding作品发布,话题浏览量超过7亿,从哈利·波特里德尔的日记本,到全球民族志地图、拼豆生成器,几乎覆盖所有兴趣领域。

与此同时,另一个变量则是,具有极强种草属性的线上社区,把传统的市场、用研、招聘也同样压缩到了一个场域里。它打掉了创新路径上的卡点,产品在没投流、没渠道、没团队的情况下,也有机会被看见、被验证、被使用。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创业的门槛在降低,叙事正被重构。

在小红书上,已经活跃着超16万AI开发者。当最新的人群、最新的生态都同时涌现,这背后,不是“内容更丰富了”那么简单,而是一群新的人、用新的方式创造,聚集在了这里。


聚集在这里的年轻一代,做的事和上一代创业者有本质区别。上一代是“先有公司,再有产品,再找用户”;这一代是反过来的——先找到需求和用户,再做产品,再决定要不要成立公司。

事实上,在这些WAIC H4展馆的展位里,不少上述的参展产品,都出自同一场比赛——小红书黑客松巅峰赛。那是一场48小时的比赛,60%的入围选手都是00后;59件作品从零到Demo,只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


不少创业者只身前来组队,比赛期间这些产品和创造过程,被发布在小红书上,开始被外界关注。有人拿到融资,03年出生的王炳翰,赛后不到一个月就签下投资意向协议,拿到一家知名机构的种子轮投资;确认了demo,有人和队友就此开启了创业之路—做出吹了么机械臂的张振尧,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支四人团队;有人把参赛作品投入量产——王炳翰团队的SlashVibe,一台半个手掌大、帮人高效调用电脑里AI Agent的电脑外接硬件,计划11月投产,首批约5000个。

而这一切不过短短三个月,从48小时的Demo,到真实世界的产品,创新在双重杠杆下,加速了进程。

某种程度上,从黑客松到WAIC,这群人的快速涌现,正是AI新一代在这个时代集体登场的缩影。过去一年,这些AI Native已经成为了投资人与行业关注的新势力。

而地下一层,只是他们的开始。门槛还在降低,工具还在变多,土壤还在变厚,AI新一代,还会从这里加速涌现。属于这一代年轻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