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东阳 编辑/张广凯)
4月16日,开云表示将投资中国高端服饰品牌之禾母公司ICCF集团。这是继其不久前投资中国珠宝品牌寶蘭后又一次对中国本土品牌投资。
开云对中国本土品牌的投资在其业绩持续衰弱的背景下极具象征意义:一家深度依赖中国市场的欧洲巨头,正在用一种更“内生化”的方式重新进入中国。
当Gucci不再是答案
过去两年,开云的核心问题并不隐蔽。以Gucci为核心的品牌矩阵,正在经历一轮明显的结构性放缓。无论是营收增速还是利润率,均明显弱于同业对手。
到了2025年,这种“放缓”已经演变为更清晰的系统性承压:全年收入约147亿欧元,同比下滑约13%;经营利润同比下降超过三成,利润率明显收缩;净利润则几近腰斩。
表面看,这是周期波动,但如果拆开结构,会发现问题高度集中,也高度危险。
Gucci全年收入下滑超过20%,经营利润跌幅更大,仍然占据集团约四成体量。这意味着,开云仍处在“单一引擎驱动”轨道上,而这个引擎正在失速。无时尚中文网创始人唐小唐认为Gucci已经彻底沦为二线品牌,且基本无解。
相较之下,Saint Laurent与Bottega Veneta虽然维持了相对稳健的利润结构,却无法在规模上填补缺口;包括Balenciaga在内的“其他品牌”甚至拖累了整体利润。
开云并没有失去市场,但失去了增长的“确定性来源”。而这个来源,过去十年几乎等同于“中国”。
从区域维度看,2025年的一个关键变量是:亚洲市场,尤其中国,持续疲弱;北美虽然相对稳健,但无法对冲整体下滑;欧洲则受到旅游消费降温影响。
这意味着,中国不再是一个“自然增长市场”,而是一个需要重新理解的复杂变量。
在传统逻辑中,奢侈品集团应对中国市场波动的方式通常是三种:加强直营渠道、提升价格与稀缺性、加大营销投入。但这些手段的边际效应正在递减。
今年1月,Gucci推出春节广告片《相聚时分》,由倪妮与宋威龙出演。这支作品刻意弱化生肖与节庆符号,将叙事转向家庭关系与情绪流动,从“文化符号消费”转向“情绪价值消费”。
这是一次明显的沟通修复尝试:通过更本土化、更情绪化的内容,重新建立与中国消费者的连接。
但问题在于,叙事的改变,并未立即转化为销售改善。2026年一季度,Gucci在中国市场依然录得中双位数下滑,与上一季度相比几乎没有改善。
这揭示了更深层的变化:问题不只是“怎么说”,而是“卖给谁”。
从“卖给中国人”到“投资中国品牌”
需求端的变化正在重塑整个市场结构。
中国消费者正在发生一轮非常明确的结构性分化:一部分人从“logo消费”转向“价值消费”,一部分人流向本土品牌,还有一部分高净值人群转向更隐性的奢侈表达。这也是为什么,不只是开云,连LVMH也开始投资中国本土中奢品牌。
开云的应对方式,是一次明显的“双轨调整”。
一边是收缩。
2025年,开云几乎以“外科手术”的方式重塑资产结构:出售巴黎核心物业,引入私募股权同时保留部分权益;将The Mall Luxury Outlets股权出售给Simon Property Group回笼现金;更关键的是,将整个美妆业务(包括Creed以及Gucci、Bottega Veneta等品牌的长期授权)以约40亿欧元出售给欧莱雅。
这一系列动作,本质上是在“收缩外围、加固核心”:丢掉非关键资产,释放流动性,把赌注重新压回品牌重建。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开云也在做另一件方向完全不同的事情:悄悄向中国下注。
2025年秋天,开云成立“House of Dreams”投资部门,将“文化导向型中国奢侈品牌”列为三大战略方向之一。随后,它参与投资古法黄金品牌寶蘭。
这类标的的共同特征是:强文化叙事、高毛利结构、极强的本土根基。
对于一家刚刚出售美妆业务的集团来说,这样一笔金额不大的跟投,意义远大于规模本身:开云开始系统性构建“中国敞口”,而且押注的是“文化溢价”,而非流量。
入股ICICLE之禾,是这条逻辑的延伸,只不过这一次,力度更大,也更具方法论意味。
一条不同于传统奢侈品的路径
之禾在中国市场一直是一个“异类”。它之所以重要,不在于规模,而在于它代表了一种不同的路径。
之禾既不是典型奢侈品牌,也不完全属于轻奢,而是处在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区间:中奢。价格上高于大众品牌,但低于传统奢侈品;风格上强调天然材质、可持续与“去设计化”;叙事上以“Made in Earth”为核心,刻意弱化时尚周期。
这种定位,恰好对应了当前中国消费的一条关键分支:理性、克制、强调质感,而非符号。这些特征在资本市场语境下未必“性感”,但在奢侈品体系中却是加分项。
更重要的是,之禾并不是一个“只在中国讲故事”的品牌。它很早就在法国建立设计与零售体系,并收购Carven,试图构建一种“双向流动”的结构:中国制造 + 法国创意。
这种路径,与多数中国品牌“先本土、再出海”的线性逻辑不同,更接近一种“同时全球化”的实验样本。
今年2月,之禾还传出公司正评估在香港或巴黎上市的可能性,亦有消息指其考虑“香港+伦敦”双重上市。这意味着,之禾本来正走在一条典型的资本市场路径上。
而开云的入股,本质上是对这一路径的“提前介入”。开云投资之禾获得的,也不只是一个中国品牌的股权,而是提前进入了一条本可能由资本市场主导的叙事。
但如果把这笔投资仅仅理解为押注中国消费复苏,是不够的,其更深层的逻辑在于:开云需要重新理解中国市场。
过去十年,欧洲奢侈品在中国的成功,建立在品牌权威、文化距离与渠道稀缺之上。但这些前提正在瓦解。
而之禾提供的是另一种逻辑:从供应链出发构建品牌,从材料建立价值感,用长期主义对抗时尚周期。
这恰恰是当前奢侈品体系所缺失的部分。
从古法黄金到之禾,可以看到一条逐渐清晰的路径:一端是高度文化化、产品驱动的本土消费品;另一端是品牌驱动、具备全球化能力的中奢样本。它们的共同点在于,都不再依赖西方奢侈体系的符号权威。
这意味着,开云正在构建一种新的中国策略:一部分继续依赖既有品牌体系,另一部分通过投资本土品牌进行结构性补充。这是一种更分散,但也更具韧性的风险配置。
为什么开云“放不下中国”?
从财务角度看,答案很直接:中国依然是全球最重要的奢侈品消费市场之一。但更关键的是,中国正在成为“重新定义奢侈品”的市场。
过去,奢侈品的定义来自欧洲的工艺、历史、品牌;而现在,中国市场正在提出新的变量:可持续、实用主义、文化自信。
谁能够理解这些变量,谁就有机会定义下一阶段的增长。
对于开云而言,如果无法在中国建立新的认知框架,仅依靠既有品牌,很难穿越这一轮周期。这也是为什么,在出售资产、修复利润率的同时,它选择用股权的方式进入中国品牌体系。
在奢侈品行业的传统叙事中,欧洲负责生产价值,中国负责消费价值,这一结构曾长期成立。
但今天,这个结构正在被改写。
当开云选择进入之禾,它实际上承认了一件更深层的事实:中国不再只是一个市场,而是一套方法、一种系统,甚至是一种尚未被完全定义的未来。
而开云,显然还不准备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