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徐十一
出品丨最商业
2005年,中国房地产正处在最赚钱的黄金期,但一个宁波地产商却转身去了湖南株洲,接盘一家亏损多年的国有玻璃厂。
这个决定在当时几乎不可理解。
在此后的二十年间,旗滨集团经历了上市、扩张、行业崩盘、并购重组,又赶在传统浮法玻璃见顶之前,在光伏、药用、电子玻璃三个方向同时铺局。
如今,它已经是集浮法、光伏、药用、电子玻璃于一体的综合性材料企业。
它三次关键选择全部发生在行业最冷的时候,这大概不全是运气。
纵观国内商业人物,俞其兵是个异类。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俞其兵是因为玻璃,但在那之前他已经是宁波宁海无人不知的地产商。
俞其兵农村出身,专科毕业,干过工程队,管过制衣厂。
俞其兵真正踏入地产行业,是在上世纪80年代末,华山花园的开发,让他从工程队和制衣厂里走出来,做起了房地产开发。
1992年,他创办宁海永大房地产开发公司。到1997年这家公司已经更名为宁波永大置业,俞其兵也在此后相继出任永大置业、永大建设等多家公司的执行董事。
那些年他累计投资开发数十个楼盘,总建筑面积数百万平方米。在宁海,他的名字几乎就是地产的代名词。
● 俞其兵公司开发的楼盘华山花园
但就是在这个“捡钱”的时代,俞其兵做了一个让同行看不懂的决定——开辟一个新赛道。
俞其兵觉得靠一个行业吃饭撑不了太久,迟早要被周期卡住脖子。
所以哪怕房地产如日中天,他依然敏锐地嗅到顶峰之后就是断崖。
他花了一年多时间到处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玻璃上。
这行业门槛高、投入大、回钱慢,国内高端市场又长期被外资捏着,但正因如此,他觉得有得做,于是2005年他跑去湖南株洲,接手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国有老玻璃厂。
这笔账在当时怎么算都不划算。
因为2000年代初中期,中国平板玻璃行业正在经历剧变。
过去近半个世纪这个行业一直由国企主导。但到了2000年前后,设备老化,冗员严重,连年亏损,成了大多数国有玻璃厂的共同处境。
2001年前11个月,全国玻璃库存同比增加67%,价格下跌25%,近三分之一的国有及国有控股玻璃企业亏损。
就在国企集体陷入困境的同时,另一股力量快速崛起。
合资企业凭借技术和装备优势垄断了优质浮法玻璃市场;新兴的民营企业成本低、机制灵活,发展势头强劲。2003年,非国有控股企业已占全行业产品销售收入的60%和利润总额的91%以上。
国有资本在退出,民营资本在进场。优势企业想扩张,困难企业找出路,并购重组成了大趋势。
株洲玻璃厂就是典型的等待接盘的那一个。
● 株洲玻璃厂。图片来源:株洲晚报
它始建于1957年,是我国“一五”计划期间第一个自行设计、自行施工、自行安装的大型玻璃生产骨干企业,1989年被评为国家二级企业。
但到了2005年,连年亏损,地方政府急于脱手。
更重要的是玻璃行业投资大、回报慢。
一条产线动辄几个亿,点火之后不能停,一停就是几千万的损失。
需求又跟着房地产和基建上下起伏,行情好时大家都赚,行情差时谁也跑不掉,风险高却利润微薄。
但俞其兵就是在节骨眼上,抛弃还日进斗金的房地产,接手了自己一无所知、还在亏损的株洲玻璃厂。
● 株洲玻璃厂
一个地产商,就这样在行业最低谷的时候,踏进了玻璃制造的大门。
转行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正式接手株洲玻璃厂后,俞其兵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行当。
玻璃生产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技术门槛,老厂设备老化、技术人员流失,生产线重启后问题不断:窑炉温度控制不准、锡槽跑偏、退火窑温差过大。
● 泡沫玻璃熔窑温度控制及监测图。图片来源:中国期刊网
一块玻璃出来要么有气泡,要么有结石,要么厚薄不均。
做地产出身的他懂工程管理,但玻璃制造讲究工艺参数把控,隔行如隔山。
于是他从行业内挖了一批技术骨干,自己也扎进车间,试图用改造旧线解决当下困境。
但改造旧线的难度远超预期,摆在他眼前的只有用新技法代替旧技法这一条路。
于是2006年,旗滨掏出2.2亿元,把老厂的浮法一线、二线全部推倒,从设计到施工、从采购到调试,一概重新来过。
同年10月,一条日产700吨的浮法玻璃新线投产,但投产初期良率不稳定,调试、磨合、整改,又花了将近半年时间才跑顺。
但俞其兵清楚,光靠一个改造过的老厂撑不起旗滨的未来。
于是他做了一个比改造老厂更冒险的决定,去福建漳州东山岛建一个全新的基地。
看中的当然是当地储量2亿多吨、含硅量95%以上的优质硅砂资源以及海运便利。
这个基地从一开始就奔着“大”去,总投资从计划中的12亿一路追加到37.2亿,是株洲老厂改造投入的十几倍。
● 2026年,直供漳州淇滨玻璃生产线,春节后首批硅砂到岗。图片来源:闽南日报
这笔钱投下去,等于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房地产是典型的高周转生意,拿地、盖楼、卖期房,房子还没封顶就能开始回款,客户的钱进来之后再去盖下一栋。资金在开发商手里是流动的。利润兑现的速度非常快。
但玻璃恰好相反,它需要有漫长的时间去等待产出,要等产品出货后才能开始营收,等于资金被全部压住。
俞其兵做惯了快钱,忽然被拖进一个资金周转极慢的行业,压力可想而知。
更糟的是,产出和技能的问题还没解决好,2008年的金融危机又来了。
那年下半年,浮法玻璃价格大幅下滑,12月份甚至出现价格成本倒挂的现象。
旗滨在东山基地的巨额投入还没产生回报,株洲老厂改造刚完成,资金链绷得很紧。
更麻烦的是,当时旗滨的产品结构还停留在低附加值的普通浮法玻璃上,价格一跌、成本不变,利润空间被彻底挤干。
有一段时间,旗滨卖一吨玻璃亏一吨,但就算这样窑炉也不能停,因为玻璃生产是连续作业的,一停就是几千万的损失。
只能硬扛着生产、硬扛着亏。
俞其兵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说压力大到整夜睡不着。
2009年,事情迎来了转机。
前一年11月,四万亿投资计划出台,房地产和基建大幅反弹,玻璃价格在一年之内几乎翻番。之前低谷期的投入,开始见到回报。
东山基地第二条日产600吨的在线镀膜节能玻璃生产线也紧跟着投产,填补了国内高端在线LOW-E镀膜玻璃的空白。
到2010年,旗滨已形成湖南株洲、福建漳州两大生产基地,年营收19亿元,95%以上来自玻璃。
2011年8月,旗滨集团登陆上交所,发行价9元,首日大涨57%。
俞其兵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以42亿元身家问鼎宁波首富。
旗滨上市之后的路并不平坦。上市不到7个交易日,半年报就显示净利润8077.59万元,同比下降42.26%。
2010年平板玻璃行业全年赚了70个亿,市场火热,投资蜂拥而入,产能快速扩张。
2009—2010年全国新建34条生产线,2011年上半年又加13条。
可产能上来了,需求没跟上——2011年“新国八条”出台,房地产调控加码,玻璃需求应声下滑。
2011年前五个月全行业利润就只剩下14个亿,连去年的一半都不到。2012年上半年直接由盈转亏,亏了4.9个亿。
2013年国务院把平板玻璃列为五大严重过剩行业之一。
行业龙头浙江玻璃破产,华尔润随后停产清算。
普通浮法玻璃利润薄,成本涨、价格跌,两头挤压。
但俞其兵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决定。
2013年6月,收购浙江玻璃。
他相信自己的周期判断,生意膨胀到一定程度会跌,跌到底就会反弹。
浙江玻璃虽破产,但产线成熟、位置在华东市场腹地,清算是抄底的机会。
收购后旗滨生产线从12条增至19条,产能几乎翻番,进入行业第一梯队。
可接盘只是开始。
俞其兵清楚,浮法的天花板快到了。
2019年,旗滨发布“一体两翼”战略,向光伏、电子、药用玻璃领域拓展。
率先破局的是电子玻璃。这个赛道长期被美国康宁、日本旭硝子和电气硝子三家捏着,国内企业基本进不去。
旗滨2018年成立子公司开始布局,第一条高性能电子玻璃生产线2019年7月点火投产。
2020年2月,成功生产出0.33毫米的高铝超薄电子玻璃,同年4月进入商业化运营。此后产能逐步扩张,到2025年底,高性能电子玻璃生产线已增至4条,日熔量345吨,产品覆盖手机、平板、车载等领域。
药用玻璃紧随其后。2017年,国家出台政策,要求水针剂全面改用中性硼硅玻璃。
这种玻璃技术门槛高,国内市场长期被德国肖特、日本电气硝子、美国康宁三家垄断。
2019年底,旗滨在湖南资兴启动项目,2021年正式点火投产,到2025年底,已拥有2条药用玻璃生产线,日熔量65吨,外资主导的市场格局开始松动。
● 湖南旗滨中性硼硅药用玻璃项目点火投产仪式
光伏玻璃业务于2011年启动,2022年在多地铺开,入局时间并不算早,而福莱特、信义光能等头部企业已在该领域深耕多年。
但旗滨上量快,到2025年底铺了11条线,日熔量13000吨,湖南、福建、浙江、云南、马来西亚各一个基地,产能排在国内前列。
2025年全年光伏玻璃营收69.63亿,占公司总营收的44.25%,第一次超过浮法玻璃。从多地铺开到变成最大的一块业务,不到四年。
虽然俞其兵早已于2016年卸任董事长,2023年12月又辞去董事职务、彻底退出董事会,但到了2025年,公司依然全年营收157.4亿元、总资产超300亿。
● 俞其兵。图片来源:宁海新闻网
卸任归卸任,成绩照旧拿得出手。
不过,跟前些年的风光比起来,这组数字现在看起来多少有些外强中干。
截至2025年,旗滨全年扣非净利润仅1亿元,同比下滑64.3%,归母净利润的增长主要来自绍兴厂区搬迁带来的4.42亿元资产处置收益,第四季度单季已转亏。
光伏业务虽有突破,但最好的时候终究还是过去了。
纵观旗滨这一路,从房地产到玻璃,从浮法到光伏,二十年跨了三条赛道,每一次切换都踩在行业最冷的时候。
外人看着像赌周期、靠运气,但逆周期这件事看似没有门槛,实则全靠家底。
旗滨就是如此,它能撑过多轮低谷,说到底不是胆子比别人大,而是底子比别人厚:矿是自己的,窑是大的。
玻璃这行当,成本大头在硅砂。
旗滨早年把福建东山岛那个储量超两亿吨的矿拿下来,自采自用,运费全省了。
同行得从外面买砂,运到厂里一吨多少钱,旗滨自己挖出来就能用,单这一块,成本就比别人低一截。
窑炉也是,旗滨全是日产千吨级以上的大线,这行的规律很简单——窑越大,单吨成本越低。
能耗、折旧摊到每一吨上,比五六百吨的小线便宜不少。
日子好过的时候,这点差距看不出来,一旦行情往下走,别人扛不住的价位,旗滨还能撑住。
成本比别人低,就能比别人多熬一口气。
等对手熬不住退出去,腾出来的市场自然落在他手里。
而俞其兵卸任时,留给新一代管理层的,正是这个厚实的底子,旗滨的故事还未完待叙。
● 参考资料:
[1] 理财周报丨俞其兵:从房地产到玻璃王国 个人财富达47亿
[2] 中国经济网丨尚普咨询:平板玻璃面临产能过剩重组在即
[3] 中国经济网丨全国平板玻璃库存大幅增长 价格持续下跌
[4] 中国证券报丨株洲旗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关于2014年非公开发行股票相关事项说明的公告
[5] 光大证券研究丨【旗滨集团(601636.SH)】降价保销量,成本压降显著——2025年年报及2026年一季报点评
[6] 宁海新闻网丨宁海新闻采访团走进闽琼系列报道之一风物长宜放眼量——访旗滨集团董事长俞其兵
[7] 长江商报丨旗滨集团净利加速增长 俞其兵捐赠1亿股价值超16亿
[8] 人民网丨株洲旗滨集团今上市 共发行1.68亿股
[9] 经济日报丨把亮晶晶的产业做大做强
[10] 商务部网站丨福建省重点项目漳州旗滨玻璃生产线建成投产
[11] 异想pro丨玻璃龙头市值蒸发300亿!老板是宁波前首富,地产起家,身家百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