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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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桂丽  博士,北京外国语大学国家一流波斯语专业本科建设点负责人、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共党员。

1996年负笈伊朗,于德黑兰大学文学院获得本科、硕士及博士学位,博士论文以满分成绩获评优秀;留学期间,协助中国画家傅书中在德黑兰大学美术学院、伊朗艺术学院传授中国绘画技法,把中国传统绘画教材《芥子园画谱》翻译波斯语,结合七年教学实践,撰写硕士论文《中国绘画技法》获评优秀;2008年归国,参与创建北外波斯语专业,长期主持教研室工作并牵头成立伊朗研究中心,培养了大批活跃于中伊各领域的专业人才。

中国波斯语教学研究的领军者,也是中伊高层外交翻译的核心担当,多次承担中伊重大外交场合的翻译任务,为伊朗前最高领袖、前伊斯兰议会议长、总统、副总统及多位部长访华提供同传与交传服务,并服务于北京香山论坛、上合组织、尼山世界论坛、良渚论坛等国际会议。

出版《波斯文学简史》《论语》《中国文学》等专著与译著;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区域国别研究等在研项目;2017年获伊朗专家委员会授予“中国首席专家”称号;2025年获伊朗驻华使馆“中伊友谊”荣誉奖及伊朗副总统“伊朗学研究”突出贡献奖,并获北外优秀教学奖;其事迹载入《国家记忆人物大典》。

本文内容

   赋·画魂赋

昔有画师,名傅书中者。朝观朝霞,暮揽暮云,凡造化之精微,草木之荣枯,鸟兽之飞走,皆入其胸次,发乎笔端。其画也,有花而不媚,有鸟而不喧,有树而自静,有光而自温。人观其画,如见其心——那心,是澄明的、虚静的、与天地同呼吸的。

一日,余谓画师曰:“君画千卷,何不为一卷题‘赠夫人’?使后之览者,于笔墨间得见吾名?”画师莞尔,反问曰:“名为何物?君欲留名于世耶?”余愕然。良久,不能答。

傅书中遗作(山水画 ,1992年)图源:作者提供

今画师已去,遗墨满室。余每展卷,但见花鸟如生,林木如语,而画师之魂,隐于其间。乃悟:彼不言留名者,非不爱也,乃知其笔墨早已与天地同在——天地在,则画在;画在,则其魂在。名之有无,何足道哉?

老子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画师之不言留名,正是“大音”之态;其画之不着痕迹,正是“大象”之象。萨迪亦云:“玫瑰生于荆棘,夜莺唱于长夜。”画师一生,其荆棘者何?长夜者何?而其玫瑰与夜莺,正是满壁丹青,正是那无声的传承。

《易经·坤卦》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画师之德,内含光华,不炫不耀,待时而发。其发于笔端者,非名也,道也;非利也,美也。此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画师以笔墨自强,以丹青不息,终成千古文章。

余今守此遗墨,非守名也,守道也。道在,则光在;光在,则后来者可见。此即画师所遗,亦是吾辈所传。

   留名与不留名之间

我曾问画家一个问题,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你能不能在你的画上题上我的名字?”

他看着我,笑了。那种笑,不是敷衍,也不是拒绝,而是像看见一个孩子在问“星星能不能摘下来”时的那种温和的、带着怜爱的笑。他说:“为什么要留名?你为什么要喜欢留名在世上?”

一句话把我问住了。是啊,为什么要留名?我值得留名吗?

后来他走了,走得很突然——2019年9月27日,一个寻常的上午,我们去海淀医院等出租车。他站在楼门前,忽然转过身来,郑重地说:“我最担心女儿的大学考试。”又说:“我多么希望能看到女儿考上大学呀!”

再后来,他再也没有拿起画笔。

他留下了那么多画——上千幅,每一幅都有花、有鸟、有树、有阳光、有空气。每一幅都灵动,都鲜活,都像在说话。可它们都不属于我。它们是他创作时的心绪,是他对大自然的赞美,是他用笔墨传承的中国文化。它们是留给后人的,不是留给某一个名字的。

没来得及题名的画家傅书中遗作,2019年。图源:作者提供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留名。

因为真正的艺术家,从不需要人民记住他,记住他的作品就好。他的灵魂已经住在画里了。他的“名”早已化作了笔墨、化作了色彩、化作了那些花鸟山石之间的呼吸。你只要站在画前,你就能感受到他——这就够了。

萨迪在《蔷薇园》里说:“学者之墨,贵于烈士之血。”可我想说,画家的笔墨,比名字更长久。烈士的血洒在战场上,几十年后就干了;画家的墨留在纸上,几百年后还有人在看。

鲁米说:“你生而有翼,为何宁愿爬行?”画家是有翅膀的人。他飞在德黑兰的课堂里,飞在北京的画室里,飞在每一幅他创造出的画境里。他现在飞走了,但他留下的翅膀,还在风中展开。

傅书中遗作《清露》(写意花鸟,2002年)图源:作者提供

也许有一天,我会写大量的画评和乐评,去解读他的作品,去让更多人看见他。但我知道,即使我不写,他的画也在那里。就像哈菲兹说的:“酒杯虽碎,余香犹在。”

画家走了,但他的“香”,还在。

  箴言·四问四答

一问:名是什么?

老子说:“名可名,非常名。”可名的名,都不是永恒的名。画家不留名于画上,不是没有名,是让名回归到不可名的状态。他的名,化作了笔墨,化作了色彩,化作了看画人的心动。

二问:画是什么?

《易经》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画,是人文之一种。它不只是一张纸、一些颜色,它是一个人对天地的理解、对生命的感悟、对美的忠诚。画家的画,就是他的人文化成的成果。

三问:传承是什么?

萨迪说:“知识是种子,善用是果实。”传承不是把一幅画传下去,是把一种“观看的方式”传下去。后人看画家的画,不只是看见花鸟,更是看见一个灵魂如何与自然对话——这才是传承。

四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鲁米说:“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画家一生,有过荣耀也有过病痛,有过圆满也有过遗憾。但那些看似“伤口”的地方,恰恰让光照了进来——照进他的画里,照进他的学生心里,照进我们这些仍然怀念他的人的眼睛里。

  自由诗·画师的笔

画师的笔,落在纸上,

花就开了。

不是纸上的花,是心里的花。

你看着那花,你忽然觉得,

春天从来没有离开过。

画师的笔,落在纸上,

鸟就飞了。

不是纸上的鸟,是梦里的鸟。

你看着那鸟,你忽然觉得,

自由是可以画出来的。

画师画了一辈子,

从不问为什么要画。

就像河流从不问为什么流,

就像花朵从不问为什么开。

我问他:“能不能画一幅给我?”

他笑了:“画本来就是给你的。”

“可我想看见我的名字在上面。”

他又笑了:“名字在画里,你看不见吗?”

我不懂。

现在他走了,我懂了。

他的名字,在每一朵花的蕊里,

在每一片叶的脉里,

在每一缕光的走向里。

他的名字,就是那“看不见”的东西。

——看不见,但你知道他在。

就像风,看不见,但你感觉到;

就像道,看不见,但你在其中。

画师走了。

但他的笔没有停。

他变成了一幅更大的画——

那幅画的名字,叫“天下”。

  散文诗·德黑兰的女儿

今天,是7月3日。二十四年前的今夜,我躺在法特玛医院的产房里,羊水已破,疼痛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来。画家抱着那摞伊朗里亚尔,面值很小,厚厚一摞,加起来不过五百美元——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他在走廊里踱步,一夜未眠。

画家笔下坚韧的妻(纪念妻即将临产参加8门考试,2002年6月)图源:作者提供

护士用波斯语说:“快了,快了。”我听不懂,但她的眼神让我安心。医生来了,说:“血小板太低,不能自然生产。”他们给我输了两袋伊朗人的血。那一刻,我身体里流淌的,不只是我自己的血,还有这片土地上的善意。

后来,医生改刨腹产接生,女儿出生了。哭声很响,划破了伊朗高原的晨幕。护士说:“是个女孩,七斤二两。她很漂亮。”

我看着她通红的脸,笑了。我跟她说:“孩子,你身上有伊朗的血,也有中国的血。你天生就是两座桥。”

二十四年后,她站在北外的讲台前,读我写的《引吉之光》。读到羊水破的那一段,她停下来,抬头看我,眼眶红了。然后她继续读,读完了,站起来抱我。

全场安静,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

我想起《易经·萃卦》的话:“引吉无咎。”——真诚引来吉祥,没有祸患。那一声啼哭,就是那道吉祥。从德黑兰到北京,从法特玛医院到北外教室,那道吉祥的光,跟了我们二十四年。

明天是她的生日。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留名,是为了告诉她——妈妈的光,会一直亮着。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会把这道光传下去。这就是“升”——慢慢地升,稳稳地升,像树木一样,根在土里,枝在天上。

就像画家教我的——名不在纸上,在传承里。

  后记

这几篇文章,写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凌晨五点到此刻,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金黄,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我想起萨迪在《蔷薇园》中的一句话,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宴会快要结束时,演讲的人才豁然明白,她想说的话,才刚刚开始。”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这篇文章结束了,但想说的话,才刚刚开始。

明天是女儿的生日。明天,会有新的光。

于桂丽博士

北京外国语大学

2026年7月3日

于北京·魏公村

 - 未完待续 -

图文 | 于桂丽

配乐朗诵 | 邓芳 大秦读书会秘书长

编辑 | 察-看天下(外交官说事儿)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