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拿下雪峰山,就不可能摧毁芷江机场。在师团长的严令下,加川胜永大佐驱动日军不分白天黑夜对前沿阵地反复冲锋。由于战机晚上无法参战,日军夜间的进攻更加猖獗,但在守军密集的手榴弹和火力网中,日军始终难以扩大战果。而守军通往后方的公路上,车队运输日夜不停,游击队组织起百姓,将美式装备、弹药和给养源源不断送上山来,伤员很快送往后方医院,这让守军底气大增。

次日,五百余日军又猛扑过来,阵地反复争夺中战斗至烈。下午,在中国空军和炮兵的轰炸扫射下,日军伤亡严重,狼狈溃退,但增兵后再度进攻,晚间更增至千余人蜂拥突进,与守军血战。到了拂晓,日军继续增兵五百余人,守军立即呼叫六架飞机凌空反复轰炸扫射,大量消灭敌人后,组织重武器掩护步兵反攻。直战至傍晚,日军稍喘息后再度进攻,在炮兵掩护下向阵地猛扑,入夜后又陆续增至千余人,一波接一波彻夜向阵地连续冲锋,几无停顿间隙。战场已变成绞肉机,守军的伤亡大量出现,日军自下而上仰攻更是死伤惨重。战线不断拉锯,阵地反复易手,时时爆发白刃格斗,敌我死伤枕藉,战况惨烈。

……

徐长沂杀红了眼,他身上已多处负伤。几天前战斗刚刚开始不久,他亲眼看到左前方两米外的战壕里,一个叫“铁脑壳”的憨壮士兵——那是因抓壮丁时用脑袋顶破了一扇门板而得的绰号——正端着步枪瞄准,头盔一下被机枪子弹打中。子弹穿透头盔后,又从前额打进去,从后脑钻出来褪去了力道,在头盔上撞出一个鼓凸凸的包。这个他才认识不久,从新化来的士兵头一垂就不动弹了,白花花的脑浆混着鲜血一滩滩流出来。第二天下午,日军一发迫击炮弹带着尖啸俯冲而下,他和旁边的士兵紧紧趴在地上,炮弹重重砸下来,却是发哑弹。他感觉到细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他的军帽和脸颊上,像雨点一样噼啪作响。他睁开眼睛,看到就在他眼前,那名士兵已当场身亡,炮弹穿透他的身体深深嵌进土里,他的左半边肩膀已经消失,断裂的肋骨刺破军服,血像从打开的罐头里涌出来,身体就在被炮火烧焦的土地上慢慢变冷、变僵。

几天来,他不断目睹士兵倒下,自己也被炮弹炸飞的土埋过数次,他只睡过很短的时间,初见死人时的震惊已经被麻木取代。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身边凡是活着的人,连同他在内,无不被愤怒的火焰吞噬。只要醒着,他就在几个阵地间来回穿梭投弹,他也不知道自己消灭了多少鬼子,多亏负的伤都不重,卫生兵也及时为他消毒包扎。这天已到阵地争夺的第五天,漫山遍野弹痕累累,阵地草皮无一完整,战场上硝烟弥漫,到处是丢弃的钢盔、背包、水壶,以及日军来不及或无法拉走的尸骸,发黑的尸体散发出恶臭,和潮湿的泥土融为一体。

徐长沂趴在战壕里,说也奇怪,他打枪不行,掷手榴弹却有天赋。这些天他已很有经验,一来他力道大,出手就是六七十米;二来他总能准确投到日军最密集的地方,几乎次次弹无虚发;第三他还掌握了燃炸时间规律,日军攻上来时,他拉掉引线后等几秒再扔,手榴弹落入人堆里还没着地就炸了,这时能杀死最多的敌人。几天下来靠着连续投弹,他居然卓有成效地迟滞了日军的多次进攻,钟团长看他投弹奇准,命一名少年兵专门为他抬手榴弹、卸盖子。

天刚亮,下着大雨,日军组织起上百人的敢死队再次向阵地冲来。轻重机枪一顿猛扫,进攻的日军死伤大半。剩下的鬼子冒死冲到机枪阵地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坡道里,上面被石头遮挡着,机枪扫不到,炮弹和手榴弹打不着。躲在里面的鬼子瞅准时机就向阵地上投手榴弹,靠前指挥的团长一急,拉住送子弹的村民问道:

“老乡,”他指着日军躲藏的坡道,“这伙王八羔子精得很,躲在那里打我们,有没有其他路可以绕到鬼子后面?”

村民探头往下看看,“有啊,从打谷冲那边就可以绕过去!”

徐长沂在旁边听见,心里一动,跳出来冲到钟团长面前,“报告,这条路我走过,我可以带路!”

钟团长的眼里布满血丝,脸色憔悴但斗志旺盛,他看着徐长沂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绷带和破烂不堪的衣服,赞许地点点头,转身命令道:“二营长,挑一个班跟他走!”又拍拍徐长沂的胳膊,“好样的!穿上雨衣,活着回来,我给你请功!”

“是!”这名真正的士兵昂首答道。很快,他带着十几个人消失在山间小道上。

这只小队在潮湿的山路上像蛇一样迅速游走,竟然穿过几处日军阵地,因为穿着雨衣,日军以为是自己人,但一路上也折了两个弟兄。不多久,他们就摸到冲向主阵地的日军身后。徐长沂算好距离,把手榴弹全都投了出去,十几名士兵一个冲锋,打得鬼子措手不及,不到十分钟,他们便将这批鬼子全歼了。

完成任务后,徐长沂和士兵们猫腰朝主阵地奔来,眼看离战壕越来越近,天空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啸叫声,还没来得及躲避,一发炮弹劈开空气在人群中炸响了,七八个人连人带土被掀上半空。徐长沂重重摔在山坡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