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初,张星辰(化名)在家中被3名穿着体能训练服的男子强行闯入。他的手机第一时间被收走,两个人将他按在座椅上,不让他起身,开始威逼利诱。“他们反复说,我爸妈和他们签了合同,交给他们训练,他们是合法的,后面警告我,不要有反抗行为,不然就要对我采取武力手段。”他回忆道。

张星辰被一路带到了位于重庆市江津区双宝村的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和他一样被送入这家宣称可以“戒网瘾”“治抑郁”“干预叛逆”的“特训营”的,还有数百名成年人。

记者联系到多名被送入这里的成年学员,他们有的身患抑郁症,有的被父母认为存在“网瘾”、作息不规律,还有的仅仅因为和父母关系不好、“叛逆”,被宣称能帮他们“重塑人生”的重庆赋苗封闭“训练”。多名受害者表示,自己在重庆赋苗被限制人身自由,遭遇体罚、辱骂甚至殴打,不得不向父母“展示”自己正在“变好”。

据当地媒体报道,重庆市网信、市场监管、教育、公安等部门已成立矫治类机构清理整治工作专班。截至7月6日,排查出的41家违规教育矫治机构已全部清理关停,学员引导安置工作正持续推进中。

然而,多名已从中脱身的受害者告诉记者,重庆赋苗已将百余名“学员”转移至多个新地点。他们中多人向公安机关报案,反映自己遭受非法拘禁等情况,却难获支持。

2025年11月,母亲吕英(化名)以独自出行孤单为由,劝说自己时年26岁的儿子陪同前往重庆旅游。凌晨落地重庆后,母亲直接带儿子走进江津区的赋苗双宝校区大门,签下6个月的合同,他的手机当场被收走。为此,吕英交了5.98万元。“我不知道当时怎么鬼使神差就上了人家的当了。”吕英说,“新冠疫情后孩子回到老家,就一直没出去重新上班,在家打游戏当代练,我感觉他那种躺平的样子有问题。”

2026年1月15日,吕英前往重庆探望儿子,“教官”全程陪同,不许她乱走。她带了一箱零食给肖伟的室友分发,“七八个人只有一个人说了声‘阿姨好’,其他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我知道他们是怕说错话挨打”。在意识到这里和宣传中的巨大差距后,次日她就将肖伟接回了家。回到家,“几乎不能提在里面的事情,他把那里叫‘集中营’”。

“豫章书院”的曝光者、反网戒机构志愿博主温柔(化名)指出,“这些机构通过简单粗暴的暴力和恐惧,让孩子暂时屈服,但是对于整个家庭的关系是毁灭性的打击。”很多受害者原本相信父母不会害自己,但一旦被送进这类机构,这份基本信任就会荡然无存。

北京浩淳律师事务所主任潘利勇分析,特训机构往往会抗辩,它的监管行为是基于家长的委托、服务合同,是民事法律关系。然而,“一个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和家长之间不存在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他的人身自由是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人身权利。特训机构所谓的管理权利来自家长的委托,但家长都没有监护权,这个转委托权肯定是丧失了权利基础的。”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苑宁宁认为,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监护权利中,包含着对子女的行为进行管教、引导的权利。但监护人不能将这项带有人身依附性的权利委托给任何其他的第三人或机构,特别是商业机构来行使。对成年人来说,父母连委托的前提都不存在,更加没有资格和权利将其交由机构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