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格特约作者 刘溪禾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满仓中石油。
这句在大A流传近二十年的段子,最近又被翻了出来,只不过主角换成了刚刚敲钟的宇树科技。
8月19日,“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发行价150.80元,开盘直接被顶到1100元,涨幅629.44%,市值瞬间冲到4449亿元;到当日收盘回落至845元,次日股价“深调”18.7%,收报687元,市值2779亿元,两个交易日累计从最高点回撤37.55%,蒸发约1670亿。
8月20日,宇树上市后王兴兴首次演讲,一边演讲一边暴跌。
熟悉的高开、熟悉的暴涨、熟悉的巨额换手、熟悉的次日回撤。这一切太容易让人联想到2007年那个大牛市顶点上市的中石油。市场随即分裂为两个阵营:一边把宇树看作“继家电、手机、新能源车之后的第四大产业赛道”;另一边则嗅到了“解禁前投机炒作”的味道。
问题是,宇树真的会成为第二个中石油吗?先说作者的看法:大概率不会。本文将以此切入,去讨论宇树科技发行背后的时代风向流转和地方突围路径。
镜像与错位:为什么宇树不会简单重演中石油
宇树和中石油当然有形似的部分。
中石油2007年11月5日上市,开盘48.6元(全天最高),收盘43.96元,换手率51.58%,发行市盈率22.4倍,开盘对应约60倍;宇树8月19日上市,开盘1100元(全天最高),收盘845元,换手率85.28%,发行市销率高达210倍,开盘对应动态市盈率一度超过800倍。
2007年中国石油在超级牛市中创下7.48万亿元的上市首日市值巅峰。
两者都上演了“开盘即巅峰、首日高开低走、机构清仓、散户接棒”的经典剧本。
但形似之下,是三处关键的差异,这三处差异决定了宇树不会简单复制中石油的结局,也决定了它可能演出一个新版本的故事。
第一处差异是产业属性。中石油是成熟周期能源股,市场的分歧在于“油价还能不能一直涨”,是一道证伪题;宇树是成长期硬科技,市场的分歧在于“具身智能能不能真的兑现”,是一道证明题。前者一旦被证伪,估值只有向下一条路;后者只要还有想象空间,就会有资金愿意持续下注。
第二处差异是交易结构。中石油那年是核准制,散户无门槛涌入,48元套牢的散户后来只能等十九年。而宇树是科创板注册制,50万门槛+两年经验,参与者主要是游资、私募、量化。上市首日公私募合计打新浮盈101.46亿元,次日就缩水23亿——这意味着波动被机构消化的速度会更快,散户不会像当年那样被全面套牢,但12-36个月的解禁窗口,将是真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宇树发行后总股本4.04亿股,上市初期无限售流通股仅3008.77万股,占比仅7.44%,92.56%的股份被锁定。稀缺流通盘放大了向上的价格弹性,也埋下了未来向下的抛压。
第三处差异,也是最本质的一处:国家意志属性完全不同。中石油代表的是“国企资产证券化”逻辑,是资产端的重估;宇树代表的是“国家产业意志的资本化”逻辑,是产业端的孵化。这两者背后的政策目的相去甚远,也正是理解这一轮硬科技集中上市的钥匙。
“催熟”的痕迹:注册制改革下的加速样本
宇树从3月20日IPO申请获受理,到7月2日注册生效,全程仅104天,创下科创板预审阅机制落地以来最快审核纪录。
不过,这不是孤例。今年以来,长鑫科技从受理到注册生效不足6个月、注册环节仅8天;沐曦股份、摩尔线程、盛合晶微等一批未盈利或短周期盈利的硬科技公司,都在“闪电过会”。
上述现象的背后,是一条清晰的政策脉络:2024年“科创板八条”→2025年“1+6”改革→2026年6月扩大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至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具身智能等未来产业,同时科创板增设“科创成长层”,允许“看潜力不看盈利”。
2026陆家嘴论坛上,吴清抛出重磅消息:支持更多领域“硬科技”企业在科创板上市。
这当然不是市场自发的选择,而是制度设计者开诚布公的偏好。注册制的“包容性”,在实际操作中被转化为一个更主动的动作——国家在用资本市场作为工具,主动挑选并加速孵化战略赛道的龙头。
“催熟”的痕迹体现在三个技术特征上:一是前面说的审核速度突破常规,与传统IPO动辄一两年形成鲜明反差;二是估值定价溢价被制度容忍,宇树210倍的发行市销率相当于行业平均水平的数倍,港股可比公司优必选仅约19倍市销率,这在核准制或严格窗口指导下是难以想象的;三是战略配售深度绑定“国家队”,地方国资、社保基金,乃至腾讯、阿里、字节都战略入股, 37家保险机构更是合计获配近10.3亿元,形成了“国家意志+产业资本+公共资金”的三层背书。
今天,这套做法的效果不能简单地用“好或不好”来评判。它的正面价值是显而易见的,可以加速硬科技从一级市场到二级市场的通路,让稀缺的产业龙头能更快获得资本弹药;它的隐忧当然也很清晰,如果二级市场承接不住,那些在一级市场堆起来的估值泡沫就会被定向转嫁给A股投资者。
这是“举国体制介入资本市场”必然要面对的代价。而宇树的股价走势,事实上是在为这套新玩法做压力测试。
从长鑫到宇树:地方突围新范式
作者认为,要更深理解宇树,还要把宇树放进一个更大的坐标系去理解,比如必须先看懂长鑫科技和合肥的故事。
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发行价8.66元,开盘涨471%,市值一度冲到3.28万亿,把工商银行挤下A股市值一哥的位置。到8月17日,市值达到4.13万亿。合肥国资通过清辉集电、长鑫集成、合肥集鑫等多层平台合计持股约36.79%,账面浮盈超过1万亿元。
合肥为此付出的代价早已被媒体、自媒体所“津津乐道”:2016年长鑫一期项目预算180亿,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占八成;此后近十年累计投入约260-300亿;期间长鑫累计亏损超过360亿元。
合肥不仅没有中途退出,还在存储周期低谷时持续加码,堪称真正的耐心政府、耐心资本。值得一提的是,144亿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合肥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四分之一。
用300亿换1万亿,这是A股历史上罕见的“股权财政”标杆。不过,真正值得关注的,可能不仅仅是万亿浮盈的数字,而是它撬动的产业生态。因为,围绕长鑫科技,有450余家上下游芯片企业集聚合肥,这令2025年的合肥,光集成电路产业产值就突破1500亿元,比2016年翻了七倍以上。
可以说,合肥用一个链主企业,把一整条产业链沉淀在了自己的地盘上,其生态效应不可小觑。
再往前追溯,合肥对京东方、蔚来等知名企业的投资,早已为资本市场所熟悉。合肥树立了一种独特性,即用国有资本的信用和耐心,在企业最艰难、最没人愿意接盘的时刻托底入局,陪着它穿越周期,再借助资本市场变现,反哺城市财政和产业。
说到“合肥”和“科技”,人们往往想到中科大,但长鑫、蔚来、京东方这些龙头企业的崛起,并非高校资源的简单外溢。
不得不承认,这套逻辑正在改写地方发展的底层范式。过去二十年是土地财政——卖地、基建、招商、税收;现在正在变成股权财政——国资出资、控股产业龙头、带动集群、资本化退出叠加税收和就业。
合肥“十四五”期间国资系统投入资本金超2200亿元,带动项目总投资8400亿元,每一块国资撬动接近四块社会资本,土地财政依赖度已经降到18%左右,同期全国平均为40.8%。
但是,合肥模式的可复制性其实非常有限,或者更大胆一些,我们可以问:真的有“合肥模式”吗?它需要地方政府当年敢拿全市财政四分之一去豪赌的定力,需要多任领导班子不改弦更张的政治稳定性,需要扛住九年三百多亿亏损而不追责的容错空间,还需要恰好撞上半导体卡脖子倒逼国产替代的时代窗口。
也因此,多地国资考察归来都直言:“这个模式很难学,也不敢学”。
宇树对杭州:一次“轻资产版合肥模式”的验证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宇树对杭州的意义才真正显现出来——它是“轻资产版合肥模式”的一次公开验证。
杭州的路径和合肥截然不同。合肥是重资产、超长周期、卡脖子技术,国资以绝对控股身份直接兜底;杭州押的是相对轻资产、中周期、前沿创新的赛道,政府扮演的更多是引导基金、生态构建者和政策供给方的角色。
可以看看杭州做了什么:
制度上,出台了全国首部聚焦具身智能机器人领域的地方性法规——《杭州市促进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发展条例》,今年5月1日起施行,并明确探索“沙盒监管”包容审慎模式;
规划上,《杭州市人形机器人产业发展规划(2024-2029年)》明确以“最优本体+最强大脑”为主线;
资金上,“3+N”产业基金集群累计决策批复基金392支、规模超3100亿,其中投向人工智能方向的规模超1000亿,同时组建润苗直投基金,探索产业基金容错免责机制。
杭州没有像合肥那样押注单一巨头,而是养出了一个“六小龙+新八骏”的雨林生态:DeepSeek提供“大脑”、宇树提供“身体”、群核提供空间智能、强脑提供脑机接口……六家企业之间相互引用、投资、供货。
杭州“六小龙”之一——开发现象级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的公司游戏科学。据人民日报报道,政府为其申领各级奖补以及游戏发行版号,并协调送餐上门,保障开发专注。
当然,这种表述充满了包装意味,营销感十足,这令宇树科技上市后被质疑、被挑战,但从地方政府的突围角度来看,宇树之于杭州依然是成功的。
只不过,要回答“宇树会否成为第二个中石油”这个问题,高度依赖几个存在不确定性的前提:
首先是宇树自己能不能撑住,能否持续成为具身智能领域的领头羊,去定义这个行业的产品和发展方向;
其次,具身智能本身这个产业,需要在接下来3-5 年内进一步扩大市场规模,规模化地进入更多B端或C 端场景;
最后,还取决于政策“催熟”的边际会不会反噬。一旦宇树在二级市场出现深度回调,比如从4000亿高位回到千亿级别,会不会引发市场对整个科创板估值体系的质疑?如果这一套玩法被射中阿克琉斯之踵,那么不仅宇树本身会深陷低估,连“举国孵化硬科技”这条路都可能承受重压。